在来这里之前,我住在离地面只有三层楼的老旧社区。那时候,窗外是纠缠不清的电线、邻居家晾晒的五颜六色的内衣,以及永远也扫不净的灰尘。那时候我拼命工作,渴望向上爬,觉得只要站得足够高,就能摆脱那种被生活琐碎挤压的窒息感。

现在,我站得足够高了。

睁开眼,目光穿过透明的玻璃。今天的云很淡,像是在蓝色画布上随手抹开的几笔残墨。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假的纯净,那种蓝色深邃得让人心惊,仿佛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漩涡,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。

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玻璃。

这层玻璃是这个空间的边界。它隔绝了高空的烈风,隔绝了紫外线的伤害,也隔绝了真实世界的温度。它像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盖子,将我妥帖地保护在里面,同时也把我变成了一个精致的标本。

我想起半小时前接到的那个电话。奶奶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,说老家的屋顶漏了,说邻居家的儿子结婚了,说隔壁王婶托人带了一袋晒干的南瓜酱,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回去拿。

我当时正站在桌前喝一杯葡萄汁,看着窗外那些缩成甲虫大小的车辆,语气平静地说自己最近很忙:“南瓜酱你自己留着吃就好“。

挂掉电话后,我感到的不是愧疚,而是一种生理性的疲惫。那种来自地面的、带着泥土气和琐碎烟火的生活,似乎已经与我这个生活在高空的人失去了共鸣。

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,昂贵的原木家具,每一件摆设都经过精确的测量和挑选。这里完美得像是一张建筑杂志的插图,却唯独缺少一点活气。

一只不知名的飞鸟掠过天幕。

它的身影在透明玻璃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。我的目光追随着那道阴影,直到它消失在无尽的蓝天深处。那一刻,我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:如果这层玻璃碎了,自己会像这只鸟一样飞起来,还是会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笔直地坠入那片名为现实的深海?

下午阳光开始偏移,懒人沙发的阴影在地面上缓缓拉长。

我没有动。依然维持着蜷缩的姿势,像是一个回到了母体里的婴儿。在这片透明的天幕下,时间失去了刻度。没有会议,没有报表,没有那些需要强颜欢笑的社交,只有我,和这片永恒沉默的天空。

直到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,这种自由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
那是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逃后的平静。

闭上眼,任由阳光将我的意识融化。在半梦半醒间,听到了风声,不是高空那种凄厉的哨音,而是老家院子里,风吹过槐树叶子时沙沙的响声。

在那片响声里,我睡了个午觉

而在我的头顶,那层透明的玻璃天幕依然忠实地将天空与我隔开,将阳光过滤成一种温柔的假象。

世界安静得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默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