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经是个极度渴望远方的人,十六七岁的时候,我就觉得生活应该在别处。去极北的冰原看极光,在热带的雨林里听蝉鸣。那时候,我以为勇敢就是不断地出发,不断地跨越国境线,去触摸那些地图上遥远的坐标。
直到那些宏大的风景在眼里渐渐褪色,变成了一张张大同小异的明信片。我发现,自己并不渴望那个虚无缥缈的“远方”,我只是想找到一个可爱的地方,能让心跳安稳下来。
于是,我回到了这座南方的小城。
小城多雨,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湿润的青苔味。
我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,这把伞是我在离开这座城市的前两年就花十几元购入的,当时陈桉说我背着它像一个中二的少年。
我走在交错纵横的弄堂里。这里的建筑保留着旧时代的局促与温情,电线杆上晾着洗得发白的床单,偶尔有几只野猫从瓦片上跳过。
跨过那座被称为“通济”的石拱桥。桥下的河水浑浊而缓慢,像流淌不动的时光。我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,只是随性地穿梭在一条又一条弄堂之间。
就在转过一个转角,走进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、始料未及的小巷时,我停住了脚步。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巷子很窄,两旁的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。你就站在巷子的尽头,手里提着一袋刚出炉的生煎包,正低头躲避屋檐落下的水滴。
在我的旅行生涯中,曾独自面对过一望无际的沙海,也曾在暴风雪的极夜徒步。我一直以为那些是勇敢。
可直到这一刻,看着几步之外的你,我才意识到,自己一生中最勇敢的瞬间,竟然是此时此刻,是在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巷里,决定不再逃避,决定停下流浪的脚步,去面对一个真实的、近在咫尺的人。
你抬起头,看见了我。
眼神里先是错愕,随即漾开了一层淡淡的、如同湖水般的温柔。
“你回来了?”你轻声问,语气自然得就像我只是刚刚下楼买了一份报纸。
我没有说话。我看着你,觉得你明明就在眼前,却又像从世界的尽头跋涉而来。
或者说,有你在的地方,就是我所有流浪的终点。
后来你说我的眼中藏着星点,那是久违的、对生活的热忱,你说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线,那是被治愈的证明。
“我以为你还在地平线的那头。”你走近了几步,把那一小袋生煎包往怀里捂了捂,似乎怕冷风吹散了热气。
“我找过了,地平线没有终点。”我接过你手中的伞,声音有些沙哑。
这句话说出来很俗气,但在这一刻,在这一条被夕阳余晖染成橘色的小巷里,它是唯一的真理。
我突然想把时间揉成碎片,捧在手心里。不想再去计算明天要去哪座城市,不想再去规划下一次航行。只想把这些碎片化的时间,全部挥霍在眼前的琐碎里:比如陪你走完这条巷子,比如和你一起吃掉这袋生煎,比如在下一个转角讨论晚饭的菜单。
“还没吃晚饭吧?”你笑着问我,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。
“没呢。”
“那……”你歪着头,眨了眨眼。
我认真地看着你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我知道,这次没有期限。在经历了无数个孤独的远方之后,在这一条始料未及的小巷里,再见面,就是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