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南方最寻常不过的一个盛夏,空气里裹挟着滚烫的水汽,只要伸手一抓,就能攥出一把湿漉漉的燥热。
六月初,蝉鸣渐渐凄厉,它们躲在老槐树繁茂的叶簇里,振动着腹部的薄膜,声音一整片、一整块地压下来。
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树影在地上缓慢地挪动。
我是一个木讷的人。这种木讷并非天生智力迟钝,而是一种对世界反应的滞后。当同龄的孩子已经学会用讨巧的话语换取糖果时,我还在盯着墙角的青苔发呆;当生活把一记记重锤砸在我身上时,我往往要过上好几年,才能感觉到那种迟来的、钻心的疼。
“暮秋,去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。”奶奶在屋里喊。
我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是被热浪瞬间吞噬了一样。
拿起那把已经磨秃了的竹扫帚,一下一下地划过地面。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那是另一种声音,如果说蝉鸣是狂热的领唱,那么风吹树响就是低沉的和声。
我停下动作,仰头看去。阳光穿透叶缝,碎金般落在我的脸上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这些声音构成了一支宏大的歌。那是生命的歌,热烈、盲目、甚至有些近乎自毁的决绝。
而我,只是这支歌里一个错位的音符。
那年,生活像是一场烧过头的夏日,突然陷入了死寂。她某个午后平静地对我说:“暮秋,你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我觉得这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我没有挽留,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。
我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。我带着父亲留下的那台旧相机,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,从蝉鸣不止的内陆小城出发,一路向南。我想去看看那支歌的终点在哪里。
旅途中,我依然是那个木讷的旁观者。
我在绿皮火车上坐了三十个小时,对座的年轻人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的创业梦想,我只是偶尔点头,递给他一瓶矿泉水。他在中途下车时拍拍我的肩膀。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其实我不是在听,我只是在感受。感受车轮撞击轨道的节奏,感受窗外飞速掠过的电线杆,感受那些在烈日下弯腰劳作的背影。
我路过很多森林,路过很多村庄。每一处都有蝉鸣,每一处都有风声。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不断地提醒我:生命在燃烧,生命在消耗,生命在不顾一切地奔向某个注定荒凉的结局。
我变得越来越沉默,但内心的那种滞后感却在慢慢消融。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——童年的孤独、少年的压抑、成年的挫败,像是一块块坚冰,在漫长的夏日行进中,开始有了裂缝。
我开始意识到,我的木讷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。因为感知太慢,所以痛苦也来得慢;但也因为感知太慢,我错过了太多本该热烈拥抱的瞬间。
我想去海边。
在我的想象中,海是所有声音的终点。所有的蝉鸣、风响、呐喊,最终都会汇入那片无边无际的深蓝里,变得安静而辽阔。
到达那个海边小镇时,夏天已经接近尾声。
空气里的燥热退去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咸腥味的凉意。我租下了一间离海很近的小屋,屋子有些年头了,木质的结构散发着淡淡的霉味。
那天傍晚,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,那是长途跋涉后的虚脱,也是某种情绪即将破茧而出的前兆。
我走向阳台。
那是一扇巨大的、有些生锈的木框推拉门。海风似乎在门缝里塞满了阻力,又或许是长久未曾开启,轨道里积满了沙尘。
我伸出手,按在斑驳的门框上。
我开始用力。手臂上的青筋微微跳动,我听见木头摩擦发出的沉闷声响,像是一个老人在沉重地叹息。我咬着牙,身体前倾,将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掌心。
“吱——呀——”
门一点点地挪动。随着缝隙的扩大,海浪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,不再是蝉鸣那种尖锐的嘈杂,而是一种厚重的、有节奏的呼吸。
我费劲地、彻底地推开了那扇门。
那一瞬间,世界在我面前静止了。
没有了遮挡,入眼的是极致的蓝调落日海面。
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,只留下一抹近乎透明的余晖。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忧郁的普鲁士蓝,由远及近,颜色层层递进,最后与海面融为一体。海浪不是白色的,而是泛着一种清冷的银光,在大地的边缘缓缓起伏。
没有了盛夏的狂热,没有了生命的喧嚣。
我站在阳台上,风吹乱了我的头发。那种一直困扰我的、木讷的隔阂感,在那一刻彻底烟消云散。
蝉鸣不止的盛夏,风吹树响,其实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宁静做铺垫。生命并不总是需要高声歌唱,它也可以像这片蓝调的海一样,在沉默中包容万物,在落日后等待星辰。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远方那抹极致的蓝。
我依然是那个木讷的我。
海浪一遍遍慢慢地拍打着沙滩,没关系,慢一点也没关系。
在这片蓝色的寂静里听懂自己。